第一章苏童小说中南方情结的缘起
提到苏童的小说,总免不了使人想起“枫扬树村”和“香椿树街”的空间映像——潮湿的空气,阴暗的街道,迷乱的情欲,血腥的暴力,宿命的死亡。苏童说“我不管别人是否说我有意给南方的生活抹黑,反正我就是这么看,我承认我是南方的叛逆子孙,我不喜欢潮湿、肮脏、人头簇拥的南方……”
苏童的小说从早期开始就流露出一种惨烈的悲剧美学的意味,他在苏州的城北老街上,架构起自己的“香椿树街”,童年成为他写作生涯里最倚赖也最鲜活的记忆源泉,从早期的《桑园留念》、《南方的堕落》、《刺青时代》、《城北地带》到后期的《河岸》、《黄雀记》等,苏童为文坛留下了一部又一部南方少年的血腥成长史。他曾在《少年血》的自序里说,“我知道少年血是粘稠而富有文学意味的,我知道少年血在混乱无序的年月里如何流淌,凡是流淌的事物必有它的轨迹。”而回望苏童的文学轨迹,可以发现他南方写作的背后凝结着两方面的情愫:一是对南方生活的追思缅怀,二是对江南文化的沉醉迷恋。苏童生于南方,一个雅致柔美而没落多情的地方,既有过清苦的童年梦魔也有过灿烂的文学梦想,他深受六朝遗梦的影响,迷恋香艳陈腐的尘俗故事,喜欢绵密阴柔的唯美情调,两者交相辉映,使得他的身上叠映着中国古代士大夫的影子,小说也时刻飘散着一股既诗意又颜废的南方美感。如他所说,“南方是一种腐败而充满魅力的存在”。
第一节南方的记忆脉络
从1987年发表《桑园留念》开始,苏童的创作就表露出了文学对记忆的倚赖。其后的《型铁》、《午后故事》、《乘滑轮远去》等都遵循着短篇小说最初的创作脉络:“一条狭窄的南方老街(香椿树街),一群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南方少年,不安定的情感因素,突然降临于黑暗街头的血腥气味,一些在潮湿的空气中发芽馈烂的年轻生命,一些徘徊在青石板路上的扭曲的灵魂……”③苏童的南方记忆并不是南方地域上的风俗记事,也不是世情描摹,而是苏州城北老街留给他的少年记忆和成年以后的文学启蒙记忆。它是阴湿、破败、晦暗的,与精致、优雅的江南文学传统相背离。弗洛伊德曾说,艺术家(包括作家)都是“白日梦”者,“一篇作品就像一场白日梦一样,是幼年时曾做过的一场游戏的继续,也是他的替代物。”苏童小说中的“南方”是“少年點稠的血和暴力”,是“堕落”的激情、是市井民间的琐碎、晦暗的日常生活,是童年的清苦的孤独感醜造它对精神原乡的想象,在脱离启蒙叙述背后对人生命运,对人性人情的心灵体验。林舟曾在访谈录中问到苏童《城北地带》中有熟悉的“香椿树街少年”的身影时,苏童直言是因为“很过癒,觉得是圆了一个梦”才写的。可见苏童那些诉诸笔端的故事,之所以总有少年的影子,归根结底是作者心里念念不忘的南方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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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南方的文化传承
一个作家写作的心理动因是非常庞杂多样的,对苏童而言,清贫孤寂的童年记忆和清寂丰富的学习体验是影响他一生创作的情感因素,而江南糜丽的凉风阴雨,苏州潮湿的石桥小巷,南方的优雅风物以及怀旧的文人传统等也作为地域因子融合在了他的作品之中。苏童对南方的偏爱有人文坏境潜移默化的影响。在中国文学古老的南方传统中,南方文学的清丽典雅一直为人称道,南方词曲的诗意行情更是给江南带来迷离的梦幻气质,而南朝以来南方文学更是传承着末世美学的舒缓、诗意、凄迷的末世风情,历史的颓败、个人的幽怨,使得杏花烟雨背后隐藏另一个颓废魔烂的南方。而生于斯、长于斯的苏童饱受南方传统文学的滋养,不管是《妻妾成群》(1989年)或者《我的帝王生涯》(1992年),苏童的小说总是表露出古典的气韵,以江南丝绸和流水一样的语言表露出对南方的特殊感情。究其原因,是中国南方的水性文化和哀悯颓废的个人情调培养了苏童对江南的独特审美,解构着传统文学对南方典雅温情的文学想象。
一、柔美的江南水性文化
纵观苏童的小说,无论篇幅长短都可以感受到其中潮湿的雾气、雅致的画面、纠结的情感和迷乱的欲望。短篇小说《水鬼》、《青石与河流》;中篇小说《罂粟之家》、《妻妾成群》、《红粉》;长篇小说《我的帝王生涯》、《蛇为什么会飞》、《碧奴》、《河岸》等无不展现了作为背景的江南,那精致和谐而又古典的气息,以及矿静悠远的灵气和水汽迷蒙的空间图景。就如苏童在《南方的堕落》所写:“当我回忆南方生活时总想起一场霏霏晨雨。”
《舒家兄弟》里涵丽在雨天感受到一种难以排遣的绝望而决定放纵自己。《红粉》中的老浦是在雨中被枪决的;《我的帝王生涯》里端白的师傅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皇宫的。在这些小说里,雨总是和潮湿、阴霾、寂寞、欲望、恐惧等相连,契合着南方文化中的阴柔与燥热。而“河流”作为南方的典型物象,也时时出现在苏童的小说之中。《飞越我的机杨树故乡》结尾是“有一条河与生俱来,你仿佛坐在一只竹役上顺流而下,回首遥远的故乡。”《河岸》里库文轩和库东亮父子是沿河而居等等。事实上,苏童曾居住的南方小镇苏州,那是一个河流密集、雨水众多的城市,纵横交叉,阴雨绵延。在苏童的记忆中,苏州的水是清澈而明亮的,人们沿河而居,接受雨水的浸润,每日又被河水滋养,洗衣,淘米,洗菜,洗澡都是用的河水,而孩子们嬉戏玩闹最多的也是河水。雨水和河流作为南方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展现了南方小镇独特的地域风情。湿湿的雾气笼罩着整个大地,赋予江南灵动、柔软而又坚韧的独特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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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苏童小说中南方情结的表征
清寂的成长生活和江南的文人传统牵引出苏童隐约的南方情怀,使其小说洋溢着诗情美感,古典气韵。然而,区别于“京派”文人以传统笔法书写江南的风土人情,热衷于对江南自然风景,风俗民情进行诗情画意的描写不同,苏童以其瑰丽的想象和丰富的情感体验为中国文学幵启了一个别样的南方世界,即用一种“寓言化的虚设”来完成地域的艺术纪实,区别于前者的“实指性”,呈现出“虚指性”的特点。苏童以想象构建的南方世界,供奉的始终是生命最纯粹的原欲,那是少年和成人(男人与女人)对自我本能的把握,也是苏童对人性深处生命本真状态的探索。苏童的南方,不再停留在空间地域上的表达,而是通过繁复的意象铺排的丰富的人性想象,在童年记忆的撺掇下,融合自身古典气韵的生命演绎。他的小说始终以江南水乡作为布景,把欲望肆意的生命激情延伸放大,在纷繁唯美的意象之中舒展阴柔与颓废交织的文学想象,使得小说呈现出诡秘,腐朽而唯美的艺术格调。少年的叛逆,女人的精悼和男人的孱弱,以及彼此相伴而生的纠葛矛盾,暴力相残等等勾画成一幅浓墨重彩的南方图景。而阅读文本不难发现,在这些激情与想象之下的欲望悲剧彰显着生命的脆弱与堕落。
第一节南方地标上的生命激情
王德威曾说,“苏童小说有两处主要的地理标记:枫杨树乡和香椿树街。前者是苏童想象的故乡,后者是其故乡父老移居(或逃亡)落籍的所在,一处江南市镇的街道”。以先锋姿态登上文坛的苏童,是一个城市生活的艺术记录者,他不知疲倦地描写着凄艳,破败的江南图景,展现着生命的残酷景观,从“枫杨树村”系列到“香椿树街”系列,从“红粉”系列到“后宫”系列,再到“新历史主义”系列,苏童幵启了他小说的实验之路,在粟花和水稻田间之间驰聘想象,营建自己的精神家园。在苏童的小说中,江南的水乡总是透露阴郁的意境和质感,南方的水稻和粟,深宅和庭院、小桥和流水也只是简单的美学符号,作者孜孜不倦探求的不是杏花江南的凡俗人事,而是那藏在南方暴力,躁动,纠葛之下,被生命原欲推涌的生命激情。
一、残酷的青春物语
香椿树街作为苏童小说南方世界的地标之一,见证着南方少年们走向毁灭的过程,也见证着一代人青春的残酷与迷茫。香棒树街的原型是苏州城北的一条老街,苏童曾说:“我从小生长的这条街道后来常常出现在我的小说中,当然已被虚构成香椿树街了。街上的人和事物常常被收录在我的笔下,只是因为童年的记忆非常遥远却又非常清晰,从头拾起令我有一种别梦依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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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南方想象下的繁复意象
苏童小说中南方欲望的激情书写,既展现了原始的生命野性,也为文坛留下了一组丰富的人物意象。而意象是苏童小说必不可缺的元素,作为艺术想象的载体,在中国传统文学中它一直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古书《周易系辞上》里记载:“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挂以尽情伪,系辞以尽其言’”清朝叶燮曾提出至境意象说,认为最完美的意象“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虽为“先锋作家”,但苏童从中国古典文学中汲取养分,用丰富的意象隐喻来拓宽小说的表现空间,营造出氤氲颓靡的枫杨树村和香椿树街的南方图景。在这些瑰丽萎靡的南方图景中,除了人物意象,还有景观意象、色彩意象、动物意象等等。比如《一九三四的逃亡》里的洪水、《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和《徵粟之家》里的红徵粟、《妻妾成群》中的井、《米》中的米,这些寓意丰富的意象不仅构成了苏童小说独特的审美判断和价值取向,也使得苏童笔下的南方透露出阴森诡秘的一面。
一、纷呈的意象群体
在苏童的小说中主要有三类意象,一类是色彩意象,主要以“红”“蓝”为主;一类是景观意象,主要以“罂粟”“河流”为主;还有一类是动物意象,主要以“猫”和“蛇”为主。
论色彩,和莫言《红高梁》里的酒神精神相比,苏童笔下的红色意象透露出腐朽绮丽的气息,无论是红凿粟或者红粉,那种醒目的红总是带着南方腐化堕落的沉沦色彩。莫言笔下的“红”彰显的是一种生命的血性与刚劲,同样是欲望,苏童小说中的“红”却流露出生命的堕落与脆弱。苏童重色彩,主要是重色彩表露出来的视感与画面感。《舉粟之家》就有油画的视感,浓墨重彩。刘老侠因为种植红罃粟而发家,“红”带给了刘老侠财富和丰收的喜悦,但“红”也带来了罪恶和死亡。刘家的男人总是把女人带进禮粟地里施欲,在罂粟地里不停上演着乱伦的戏码。而成片的禮粟地,使得刘家的上上下下都笼罩在红罂粟诡秘的香气里,像被强劲的水草纠缠着,刘老侠的祖祖辈辈都沦陷于此,终至窒息而死。刘老侠的儿子沉草,一个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学生,从最开始一踏入蟹粟地就感到莫名的晕厥,到后面渐渐喜欢去闻蟹粟花的熏香,最后走上吸毒的道路,死在罂粟地里。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对蟹粟的迷恋最终断送了他的性命。而被迫害的女人刘素子死后头发上还带着一朵磐粟花。为沉草施刑的庐方最后也被无尽的罂粟香气所缠绕,无可藏匿。罂粟的“红”布满了整个枫杨树村,它在每个人的命运里纠缠,就像一把刀,最后都割出殷红的血,非常惨烈。此外《白洋淀红月亮》中的红月亮,《妻妾成群》里的红灯笼,《祭奠红马》中的红马,《红粉》里的红粉等等,苏童的书中充斥着对“红”的偏爱,“红”既是热情的象征也有鲜血的深义,为瑰丽的南方涂抹上了阴郁,糜烂的色彩。而“蓝”作为一种忧郁、冰冷的色系呈现了南方的颓败和萧瑟。《青石与河流》里老太太死的时候,“身体微微有点发蓝”,《一九三四年的逃亡》里,“死亡是一片墨南的屋顶”。《徵粟之家》里刘素子死时“像猫一样发蓝的眼睛”。《舒家兄弟》里,“女人和死亡都是发蓝的”。包括《祖母的季节》、《蓝白染坊》、《仪式的完成》等等,蓝色始终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冰冷寒凉,隐喻着死亡。苏童诡秘的想象使得原本就充满诱惑和堕落的南方更加地腐朽落魄。黑格尔说:“颜色感应该是艺术家所持有的一种品质,是他们特有的把握色调和就色调构思的一种能力,所以也是再现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一个基本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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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苏童小说中南方情结的内涵........31
第一节爱恨交织的矛盾纠葛............31
第二节人性舒张的宿命慨叹.........35
第四章苏童小说中南方情结的意义与缺失........41
第一节地域视角下南方审美的传统突破...........41
第二节代际比较下南方精神的时代匮乏............46
第四章苏童小说中南方情结的意义与缺失
苏童作为先锋浪潮的一员,除了形式上的反叛,就连审美也颠覆了传统的规范,他的很多小说中呈现出来的南方老街、南方少年和南方女人等等,无不洋溢着浓郁的南方气质——神秘,阴郁,鬼魅,这样独特的审美形态对古典文学如何进入现代文学,两者相互交融共同发展具有启示作用。而这种基于乡土的文学想象,使得小说弥漫着浓郁的古典式的颓废诗意,连同其中描写的沉闷的生活,腐败的气息,幽暗的人性等无不具有文化史和地方志的意义。此外,由小及大,通过苏童的个案研究延展到六十年代具体的历史语境,不难发现,南方作家群的地域情结是极其相似的,通过对苏童小说南方情结的研究可以看到一代作家的精神变迁以及整个时代背景对文学的影响和制约。但同时,苏童小说的南方书写也存在着缺失,过度依赖记忆和想象,使得创作始终停留在自我重复的阶段,情感也因偏重个体化而缺乏深度。
第一节地域视角下南方审美的传统突破
苏童对南方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他一面厌恶南方,一面又孜孜不倦地书写南方,怀着对南方的深切“敌意”,苏童在小说中颠覆了传统南方的审美形态,在诗意江南之外补充了一个血雨腥风的颓废南方,两者相互交融将南方文学的精致典雅、颓废凄艳展现的淋璃尽致。
一、古典现代交融的诗意南方
苏童的小说呈现出一股古典和现代交融的诗意气质。《城北地带》中“一年一度的雨季无声地在南方制造着云和雨,香椿树街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湿润粘滞起来。”凄冷迷蒙的氛围使人觉得孤独感油然而生。《妻妾成群》中的陈府宅院里“井台石壁长满了青苔……井水是黑色的,上面浮着陈年的落叶。”瞬间阴冷之气弥漫开来,令人战栗。《我的帝王生涯》里景物的描写烘托出觉空离开时的孤寂与压抑。“宫灯在夜来的风雨中飘摇不定,而庭院的焦和菊花的枯枝败叶上响起一片沙沙之声,这样的雨夜里许多潮湿的事物在静静的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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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作为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苏童独特之处在于其凭借罕见的想象力在文学长廊上勾画了一个亦真亦幻的南方世界。“南方”在苏童的心理和小说里都具有多重的双向意义。它既是苏童赖以生活的空间地理,也是苏童想象驰骋的精神家园。既是苏童创作灵感的来源,也是通过想象直接架构的描绘对象。而苏童小说里折射出来的南方情结,更是融合了他个人才情,遭遇和思想的独特产物,是在文学被逐步边缘化的语境中,个体写作者对生命体验和心灵写作的坚守,在脱离主流话语束缚之后,与地域文化相结合的文化现象,具有特殊的文学意义。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苏童的南方情结比起地域层面的意义,更具价值的是其在精神情感上面的开掘。以记忆作为书写的起点,苏童的南方情结其实质是对童年创伤性记忆的修复与整合。荣格曾说,情结往往与创伤性经验有关,它是“人类终究无法成为完人的道德冲突”。在苏童小说里,南方少年的叛逆其实是对自己柔弱心性的一种弥补。正是这种既定的创伤经验促使情结的产生,而由此成为苏童灵感和趋力的源泉。“伟大的艺术作品莫不由艺术家内心的情结驱使喷薄而出。”②苏童十几年间倾力描写的南方人事,不仅仅是一个有关历史和现实的想象,它凝聚了作者的成长体验和感受,是一种真实的生命个体遭遇,一种本真的生存状态。对南方的想象和书写一次次洗礼着苏童的灵魂,使他在小说文本中不断超脱现实的束缚,回到自己的精神原乡。
其次,苏童小说南方情结饱含着传统与现代交融的因子,其小说雅俗共赏的文学气质,既来源于古典文学的浸染,也包含着对市井民间的体察。对生活俗事的描写凸显出文学的世俗性,无论是欲望舒张,人性复仇或者宿命悲剧,一切都是生命的自然常态。而对意象和颜色的痴迷,使得苏童的小说呈现出丰富的绘画美,诗意盎然。只是,传统的南方颂歌被暴力颓败的血雨腥风所替代,在苏童的笔下,欲望与想象合流挣脱了虚幻的牵引,在笔耕不辍的背后,苏童对南方复杂难言的爱恨纠葛才是解释一切矛盾的根源。
参考文献(略)
论苏童小说中的南方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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